“较《诗》甚长甚幻甚丽甚明”——屈原《离骚》详解

作者:肖旭
《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品,是一篇宏伟壮丽的政治抒情诗。全诗一共有372句,2490个字。从篇幅的宏阔看,也是我国古典诗歌中少有的。这篇诗的诗题称作“离骚”,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这样解释过:“《离骚》者,犹离忧也。”意思是说,“离骚”的意思是“离忧”的意思。汉代王逸在《楚辞章句·离骚序》上也解释说:“离,别也;骚,愁也。”即“离骚”是“别愁”的意思。这个解释与司马迁基本上一致。根据近人考证,“离骚”是“劳商”两个字的不同的写法。“劳商”是古代楚地的一种歌曲的名称。《楚辞》中本来就是有用古代歌曲作为篇名的,像《九歌》、《九辩》等。所以把“离骚”看成是古代楚地的一种歌曲的名称,也可供参考。

关于《离骚》的写作年代,过去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这篇作品是屈原前期的作品,在楚怀王当朝时写的;另一种认为是屈原在顷襄王时,也就是再放江南时写的。我们知道屈原曾两次流放,后一次流放是在顷襄王时。从《离骚》作品本身考察,诗里提到一些地名,像“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丽陈词”、“朝发轫于苍梧”“九疑缤其并迎”。沅水、湘水都在江南;屈原到“重华”(帝舜)去陈词,到九嶷山求神灵,这些地方也都在江南,并距屈原当时流放地不远。而他第一次放逐却是在汉北。这一连串的地名、联想,可证明《离骚》是屈原放逐江南时所作。我们还可以从另外一点找到证据,诗中有些是属于叹老的心情描写,哀叹自己老年已经到来。如“老冉冉其将至”,老年渐渐地降落到我身上来了。这应是屈原晚年的作品。另外,诗中随时流露出一种屡屡受到挫折的绝望的心情和决死之词,像“九死未悔”、“伏清白以死直”、“阽余身而危死”等,这和屈原再放时的心情也是相吻合的。所以,一般人都认为《离骚》是写在屈原的晚年。

《离骚》是一篇才气纵横、感情起伏的长诗,整个诗倾吐了诗人赤诚的爱国信念和救国无门的极端痛苦和忧伤。主要通过两方面的具体斗争来表达:一是他与腐朽贵族政治集团的斗争,一是他自己思想上的波折,也就是写他在严峻环境之下,与自己思想里的脆弱一面进行斗争,即思想中的自我斗争。因此,就整个诗篇的结构来看,我们必须把它分成两大部分:

从诗的开端“帝高阳之苗裔兮”,到“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为第一部分。主要写他在楚国政治生活中的一段经历。起初他满怀信心要在楚国革新政治,并且为革新政治培养人才,他一心要辅佐楚王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中兴之王,使国家政治走上正轨,走上富强康乐之路。但是,由于群小从中破坏,怀王的动摇,使他的理想不能实现,遭了挫折。于是,他谴责了楚王的反复无常,哀伤自己所培养人才的变节,揭露了旧贵族颠倒是非以及对他残酷的迫害。同时,他也表示,决不与旧贵族势力妥协,保持自己的洁白之志,至死不变,决不同流合污。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捉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这是开首的几句。 “高阳”,指传说中的颛顼帝的年号。“苗裔”,后代子孙。这是说,传说中的古帝王颛顼就是我的祖先,我就是他的后代。在历史上相传楚国的国君也是颛项的后代,这实际上表明他和楚王共祖。“朕皇考曰伯庸”,“朕”,我,后世一般认为“朕”是皇帝称自我专用,可在秦始皇以前,“朕”是通用的,老百姓称自我也可用“朕”字。“皇考”的“皇”,是光大的意思,是一种美称。“考”,古人称死去的父亲叫“考”。这句说:我死去的父亲,名字叫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这是诗人自己的生年。“摄提”,指摄提格,古代记年用的一种术语,“摄提格”这一年是寅年。“孟陬”的“陬”是正月,“孟”是开始的意思。“贞”是正当的意思。正当是寅年,又是“孟陬”这一个月(正月,古代也称作寅月),即他生于寅年寅月。“惟庚寅吾以降”,“惟”是发语词,没有什么实际的含义。“庚寅”,指日子,古代用天干地支来记年记日,“庚寅”这一天属于寅日。“降”,诞生。一般认为,屈原之所以对自己的生年这样乐道,因他生在寅年寅月寅日。“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览”,观察。“揆”,估量,揣摩。“初度”,初生的样子。是说,我父亲观察和揣度了我初生的情况(巧合)。“肇锡余以嘉名”,“肇”,开始。“锡”,赐的意思。开始赐给我一个“嘉名”(美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名”和“字”作动词用,于是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名叫“正则”(公平的法则,屈原名字叫平,字叫原,“正则”暗含“平”的意思)。“灵均”,是美好的平原意思,这里实际上暗含着“原”。一开始,首先叙述了自己的世系,祖考,以及生年,美名等等。说自己与楚王本是同宗之亲,之所以这样,是因他对楚国存亡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清朝人张德纯在《离骚节解》中曾对屈原一开始为什么这样写作了一点解释,他说:“首溯与楚同源共本,世为宗臣,便有不能传舍其国,行路其君之意。”是说,他与君国存亡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不能等闲视之,强调了自己的责任。我们知道,在封建社会,爱国和忠君常常是结合在一起的。屈原强调他与越王同宗,实际上是表示他必须对君国负起自己职责。在这几句话中,也说到自己的生年,美名等等,因为这诗本身带有自传性质,又对自己的生年、美名作了夸耀性的介绍,这表现自己生来就有美好的素质。

接着写屈原对自己品德、才能和理想的表白: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日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纷”,众多,繁多的意思。按照《楚辞》的句例,常常把状语放在一句之首。“内美”,指内在的美好的品质。这句说,我既有这样多的内在的好品质。“又重之以修能”,“重”,加上的意思。又加上我还有非常优秀的才能。“扈江离与辟芷兮”,“扈”,楚国的方言,就是披带的意思,披在身上。“江离”,是一种香草。“芷”是一种香草,“辟芷”,是长在幽僻之处的香草。“纫秋兰以为佩”,“纫”,编织的意思。“秋兰”,也是一种香草。“佩”,身上的一种佩饰,装饰的东西,花环一类的东西。是说我采集了江离,采集了香草、白芷,然后又和秋兰编在一起作我的佩饰(装饰品)。这是用佩带香草来比喻诗人对于德和才的进修。 “汨日”,水流的样子,楚国方言把水流很快称为汨日”。“将不及”,来不及的意思。光阴就像流水一样,很快流过去了,好像很快就抛弃我,使我来不及做多少事情了。“恐”,担心的意思,我担心的是“年岁之不吾与”。“与”,指和某种东西在一起,引申为“等待”,担心年岁先我而走,不等待我。“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朝”,早晨。“搴”,用手采摘。“阰”,土坡。“木兰”,一种香木,木兰树,据说这种树去皮而不死。“揽”,也是用手采的意思。“洲”,水中的小块陆地。“宿莽”,也是一种植物的名称,据说这种草是经冬不死。这是早晨采木兰,晚上又采宿莽。也是一种比喻,比喻诗人不断修行自己的品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日月”,指光阴,时光。“忽”,很快的样子。“淹”,淹留、久留的意思。日月、时光很快就流逝过去了,不能久留。“代序”,交替的意思。过了春天不久又到了秋,过了秋不久又回到春天来,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轮回代替,光阴过得很快。“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惟”,思、想的意思。“零落”,凋落。想到草木都不能久葆自己青春,很快就要零落,因此我心中很担忧。“美人”,过去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是指楚王,一种说是自喻,指诗人自己。“迟暮”,到了老年。我们在这里就把它当作指楚王,担忧楚王很快地就会到了老年。我们看,他一方面担心时光飞驰,自己为国家做不成事业,同时也担心楚王守旧因循,使政治革新的事业不能很快顺利进行,而耽误了楚国前途。这两个“恐”字,充分表达了诗人为祖国前途而焦虑,而担忧的急迫心情,于是他就劝告楚王珍惜好年华,丢弃那种秽恶的行为,改变因循守旧的态度,希望楚王在他和贤臣的辅佐下,能像骑上骏马一样,使楚国得到迅速的振兴。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不”,何不的意思。“抚”,仰仗,仗恃。“壮”,壮年,还没有到老年。“弃秽”,放弃一些不好的行为。这是说楚王,你何不趁着自己还年轻而放弃一些不好的行为。“何不改乎此度”,何不改变自己的态度呢?“度”,也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指楚王的态度,让他改变过去那种因循守旧的态度;一种是指法度,革新政治,把过去那种旧法改换成新法度。“乘骐骥以驰骋兮”,“骐骥”,指骏马,好的马。“驰骋”,奔驰。“来,吾导夫先路”,“来”是一种招呼的语气。“吾导夫先路”,我在前面引路。“先路”,指作先驱。如果你想使楚国振兴,想改变旧的行为、旧的措施,使楚国得到振兴,那我就来帮你在前面开路。接着诗中列举了历代兴亡事例,并表示他决不怕艰难险阻,要帮楚王做一位中兴之主: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岂余身之惮殃兮”, “惮”,怕。“殃”,遭殃的意思。难道我害怕自己身子遭殃吗?我怕的并不是这个。怕什么呢?“恐皇舆之败绩”, “舆”,车子。“皇舆”,国君乘坐的高大的车子,这是比喻,比喻楚这个国家。我担心的是楚国这个国家“败绩”,遭受毁灭。“忽”,急急忙忙的样子。“先后”,跑前跑后的意思。我急急忙忙地跑前跑后,为了什么呢?  “及前王之踵武”,是想赶上前王的脚印。我之所以对国家跑前跑后地效劳,就是为了想让楚王你能继承前王的事业,随着前王的脚步来走。“踵”,是脚后跟的意思。“武”,足迹、脚印的意思。“前王”,过去旧注上也有两种解释:一种说“前王”是指“三王”,历史上所说的“三王五帝”,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他们分别是夏、商、周三国的开国之君。还有—种是指楚国本身历史上的三个英明的君主。不管“前王”是指哪一类,总的意思是,他要竭尽全力辅佐楚王,要使日益衰败的楚国能重新得到振兴,能恢复到开国盛世的那种局面。

但诗人这一片为国赤忠之心,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理解和支持,相反却因触犯了守旧的贵族利益,而招来重重的迫害和打击。贵族群小们妒嫉他,围攻他,在诗中打比喻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众女”比喻腐朽的贵族、群小们。“蛾眉”,本来是说美女的意思,古代形容女子的眉毛长得美,像蚕蛾眉一样,又细又弯。这里是比喻才德美好。腐朽贵族们却对他才德美好的品质非常嫉恨。“谣诼”,造谣,诽谤,“谓余以善淫”,造谣诽谤我。“善淫”,善于迷乱。这是一种诬蔑,说他遭到旧贵族的诬蔑诽谤。诗中又写楚王听信谗言,最后也不信任他了,“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荃”,本是香草的名字,这里指楚王。“中情”,本心的意思。连楚王也不察我的本心,即反而信群小的“谗言”。而我对离别并不感到为难。“齌怒”(大怒)。屈原写他为了实现理想而苦心培植起来的一些人才也变质了,用培植香草来比喻他为楚国培植人才,“翼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本来希望自己所培植的香草能枝叶长得高大茂盛,等到一定时候来进行收获(“俟”,等待,“刈”,割取收获)。“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群众之芜秽”,虽然我种的芳草,它们凋落了,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但最使我悲哀的是“众芳之芜秽”,我所培植的香草后来都变质了,变节了,本来是芳草而变成芜秽了。

《离骚》的前半部分,是诗人对自己大半生斗争历史的回顾。首先叙述了自己的家世,生年、美名以及进德修能的情况,特别是叙述了自己曾经以急迫的心情想帮助楚王刷新政治,以便使祖国走向富强的道路,但却遭到了当时楚国上层社会腐朽贵族们的嫉恨,楚王相信了小人的谗言,不再信任屈原了。他苦心培养的人才也都变节了……当诗人回顾到这些的时候,便抑止不住满腔愤怒的感情,向腐朽的反动势力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痛斥贵族群小们,“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众”,是指当时上层社会的腐朽贵族说的。“竞进",争着追逐私利。“贪焚”,贪爱财货,贪图享受。这是说,当前那些腐朽的贵族们都是争着来追逐自己的私利,充满了贪心。“凭不厌乎求索”,“凭”,楚国的方言,满的意思。“求索”,指对权势、财货的追求、索取。是说,他们从不满足对名利财货的追求,从不厌足。“羌内恕己以量人兮”,“羌”,发语词。“恕己”,对自己宽容。“量人”,用尺度去要求别人。是说,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非常宽容,但却用很严格的尺度去要求别人。“各兴心而嫉妒”,“兴心”,生心,他们心里生出很多嫉恨人的念头。在诗中,他还大胆地指责了楚王的反复无常,不可依靠,他说:“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初”,当初。“成言”,有所约定。当初楚王曾跟我约定,要进行政治改革的活动。“后悔遁而有他”,“悔”,翻悔。“遁",逃走,这是说心意有所改变。后来你就翻悔,有了其他的打算了。“余既不难夫离别兮”,我并不以为离开你觉得很为难。但使我伤心的是什么呢?是“灵修之数化"。“灵修”,指楚王。使我感到非常伤心的,是你楚王反复无常,屡屡变化。最后,诗人就以坚持理想,绝不妥协的誓言,结束了对自己早年这一段政治生活的回忆,写道: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朱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民生各有所乐兮”,人在生活当中,都是各有各的爱好。“余独好修以为常”,但是我却唯独好修炼自己的德操。“以为常”、习以为常、恒久不变的意思。“虽体解吾犹来变兮”,“体解”,古代的一种酷刑,肢解的刑罚,所谓“五马分尸”。是说,我即使遭到酷刑,也不会改变主张。“岂余心之可惩”,“惩”,惩戒,意思是,我的心难道是受到惩戒就可以改变的吗?这是表达自己一种非常坚决的信念,表示他要永远坚持自己的道路,忠于自己的理想,虽惨遭不幸,也绝不改变。

在政治上斗争失败,也就是遭到诬陷、排挤以后,他将要到什么地方去呢?何去何从呢?于是全诗就过渡到第二大部分。诗中假设了女媭、灵氛、巫咸这样三个人和他对话,这实际上是写他在严酷的斗争中,自己一些心理状态。这人物和对话,不一定实有其人,也不必实有其事,只是为表达思想斗争而假设的。诗中写女媭用亲人的身份来关心他,体贴他,劝他放弃那种耿介、刚直的性格,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免遭杀身之祸。但这与屈原的思想操守完全相反。接着写他到重华那里去陈词,并回顾了许多历史事实,以古鉴今,加以否定,自认其主张没错,决不放弃原来的操守。又假设向灵氛问卜,向巫咸求教。灵氛和巫咸都劝他出走,既得不到信任,就离开楚国。最后写屈原自己下离开之决心,于是写了一大段出走的情节。在想象中,也就是浪漫主义的幻想中,他构思了驾着飞龙,乘着瑶车,开始远行的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当写他在天空中遨游时,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祖国,看到了故乡,赶车的人非常悲伤,为他驾车的马也扭头踏足不肯再继续前行了,诗歌写到这里骤然而止。因此我们感到那种无限的爱国深情似乎仍然弥漫于整个宇宙之间,他对于祖国的衷心的热爱,不能须臾脱离的诚挚强烈的感情,最后得到了最完满的表现。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天乎羽之野。汝何博寨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婵媛”,喘息很急促的样子,在感情非常激动时,表现出的喘息样子。“申申”,反复的意思。“詈”,责骂。是说不断反复地责骂我。说什么呢?  “鲧婞直以亡身兮”,“鲧”,大禹的父亲。在神话里,鲧因为同情人民遭到洪水的祸患,曾偷天帝的息壤来解救下方的人民,但他却得罪了天帝而被杀了。女媭用鲧的故事来劝告屈原,就因为过分刚直,才遭到杀身之祸。“终然夭乎羽之野”,最后终于被杀在羽山之下。“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博”,指学识很广博。“謇”,很忠贞、正直。“好修”,爱好节操、高洁。“纷独有此姱节”,“纷”,众多的意思。这是说,为什么你非要有这么多美好的节操不可呢?按女媭意,不让屈原再向腐朽的黑暗势力斗了,凡事只要随大流,明哲保身就可以了。应当说这种思想是很有代表性的,所以屈原自己的心情实在难以被人理解。但他仍不以女媭意见为对,为证实自己是正确的,他就幻想渡过湘水,向葬在九嶷山的大舜去陈词。当他向帝舜(重华)陈述了历代兴亡的历史事实和自己的政治主张以后,觉得自己的理想、主张得到了重华的肯定,是对的。指出古代国君,凡是昏乱、残暴,贪图享乐的都没有好下场,只有那些兢兢业业、能做到举贤授能、遵守法度的才能长久地享有天下。屈原对历史的看法,实际上也是对楚国当时如何才能摆脱败亡危机的一种看法。他为实现自己理想的强烈愿望所鼓舞,幻想仍能找到一条通向“哲王”的道路(所谓“哲王”是指楚王说的)。诗中写他:上叩帝阍(天门),但阍者(守门人)却闭门不纳,不接待他。他又下求“佚女’(美女)去为他通消息,但最终也没成功。这天上实际上是人间的象征,在天上所遇到的冷遇,实际上也是诗人在现实社会所遇到的。他现在明白了,要得到楚王的信任是不可能了。一再遭到挫折、冷遇,他感慨万端: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溷浊”,污秽,黑暗,意思是,当时社会善恶不分,非常溷浊黑暗。“嫉贤”,嫉贤害能。“好蔽美而称恶”,“好蔽美”,总是好掩盖别人的长处,抹煞别人的美德。“而称恶”,在嫉妒心的驱使下,总是去说别人的坏话。“闺中既以邃远兮”,“闺”,本指美女住的房子(闺房)。上一段曾写到去求美女,而不可求。“邃”,深的意思。她住的地方是那样远,人是难以追求到的。“哲王又不寤”,“哲王”,贤哲之王,这里指的是楚王。“寤”,指醒悟,“不寤”,叫、唤都不醒。“怀朕情而不发兮”,“情”,我怀着一片忠贞之情。“而不发”,没有法子加以倾诉。“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我这样下去怎么能够永久忍受得了呢?他在极度苦闷彷徨中,又去找灵氛占卜,找巫咸降神,并向他们请教出路。“灵氛”,传说古代一个善于占卜的人;“巫咸”,传说一个神巫。所谓神巫,他可以使神灵附在他身上,于是他就可以代神说话了。当然这是一种迷信。找灵氛也好,找巫咸也好,都是一种假托,一种比喻。写灵氛告诉他什么呢?是说:“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什么地方没有香草呢?你何必总记挂你的祖国、故乡呢?意思是劝他离国出走,另找可以施展自己抱负的地方。巫咸也叫他趁着年青,急去寻求。“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矱之所同。”你要努力上天下地去寻找,你要寻找那个和你主张相同的人。“榘”和“矩”是一个字,古代用以画方的工具。“矱”,是量长度的一种工具。按字面土说,你要去找和你的尺度一样的人,和你的观点、主张相同的人。于是他决心想去国远游,离开楚国。可当他驾着飞龙,乘着瑶车,在天空翱翔行进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自己的故乡——楚国。于是,替他赶车的仆夫悲伤地落下泪来,为他驾车的马也踏足扭头不肯前行,没办法他终于留下来了。这几句诗是: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陟”,登,往上攀登的意思。“升”,指上升。“皇”,指皇天。“赫戏”,指天空中一片光明的样子。说,他驾着飞龙上天了,在天空一片光明中,“忽临睨夫旧乡”,忽然看到了自己的故乡。“睨”,旁视的意思,用眼睛一瞥的意思。“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仆从也感到悲哀了,马也有怀恋之意,就驻足曲身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诗最后有一段“乱辞”,叫“乱曰”。“乱辞”是说乐章的尾声的意思。写他热爱祖国,但君王却误解了他,不用他;楚国的群小又凶狠地迫害他,他想离开楚国,可离开与爱国是不相容的,最后他只能用死来殉理想了。诗人非常痛楚哀叹说:
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已矣哉!”意思是算了吧,一种很深的感叹。“国无人莫我知兮”,楚国是没有贤人能了解我的。“又何怀乎故都”,那我何必还留恋我的故国呢!“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既然与他们这些人不可能在一起合作,实现我美好的政洽理想,那我就要追随彭咸,彭咸,是传说中殷朝的大夫,后来投水而死。屈原也要投水而死。

《离骚》是一首规模宏大的政治抒情诗,思想内容可以归纳为三点:

一、表达了屈原对进步政治理想的追求。

在《离骚》“乱辞”的结语中,点明了他一生所要追求的是“美政”。所谓“美政”,包括了举贤授能和修明法度两个内容。在战国时代,提倡所谓“举贤授能”。这意味着反对旧贵族的世卿世禄,限制他们对权位的垄断,而把真正有才能的人选拔上来治理国家。诗中曾热情称颂所谓“三王"时代,“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茞?”“三后”,按旧注解,是指夏后、商汤和文王,即“三王五帝”的“三王”;另注解认为“三后”是指楚先王,指楚国的三个王。“纯粹”,指德行完美。说,从前的三王,他们德行是如此的完美。“固众芳之所在”,众芳草都会聚在他们那里,即周围汇集了众多芳草。“众芳”是比喻贤臣,有才能之臣,也指有许多人才聚集在他们周围。“杂申椒与菌桂兮”,“杂”,当动词用,就是杂用,兼有。“申”,地名。“椒”,指花椒树,是一种香木。“菌桂’,指肉桂,也是一种香木的名字。也是用香木芳草来比喻人才,指他们兼用各种人才。“岂维纫夫蕙茞”,难道他们只是编织蕙草和自芷草吗?“蕙”、“茞”也是指人才。“纫”,编织的意思。是说,他们大才也用,小才也用,极能延揽人才,不拘一格选用各种人才。因此“纯粹”,政治清明,而且当时国家强盛。诗人还特意地举出历史上不拘身份提拔和重用人才的一些例子,如筑城的奴隶传说曾受到殷王武丁的重用,曾做屠夫的吕望(姜太公)被周文王所提拔,还有商贩宁戚做了齐桓公的贵卿,等等。这样的例子,表明他反对世卿世禄,赞成从社会下层来拔举人才。在当时这是一种进步的、开明的政治主张,是符合国家和人民利益的。
“美政”内容除举贤授能外,还有“修明法度”,要求包括君主在内的上层贵族统治者也都要遵循法度、规则来办事,反对他们骄奢淫逸,胡作非为。诗中说:

固时俗之工巧兮,俩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时俗”,指当时弥漫在楚国上层社会的风俗。“工巧”,善于投机取巧的意思。“偭规矩而改错”,“偭”,违背的意思,“规”,圆规,画圆的工具。“矩”,画方的工具。这里是表示原则、法度。 “改错”,“错”,同“措”,改变一些正当的措施。这句说:他们总是违背原则、法度,另搞一套。“背绳墨以追曲兮”,“绳墨”,古代匠人画直线的一种工具。“追曲”,走邪门歪道。“竞周容以为度”,“竞”,争着。“周容”,苟合求容,就是互相包庇,互相吹捧。“度”,常规。“以为度”,以互相包庇、吹捧作为自己行为的常规。诗人对他们争权夺利,贪婪嫉妒,倚仗权势,蔑视法度规矩的行为非常愤恨,因而主张修明法度,用“循绳墨”来改造楚国的黑暗现实。对于楚王也提出了这样要求,应遵守法度。并举出历史经验、教训来告诫楚王,历史上许多王朝破败都是由于君王“康娱以自纵”(寻欢作乐,放纵自己),“纵欲而不忍”(放纵自己的情欲而不能克制);而那些立国长久的君王都是“俨而祗敬”(对国家的事业谨慎、不敢懈怠),这样的人才能享有长久的统治。这证明了一条真理:“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意思是,上天公正无私,要看谁有德行才给帮助;只有那种德行美好的圣君,才配管理天下,享有天下。这虽是假借天意来说话,但强调的却是君王必须谨慎行事,必须遵守法度,不能胡作非为,否则就会天怨人怒,丢失天下。屈原的这些政治理想和政治主张,都反映了他与当时楚国腐朽旧贵族势力的对立,表达了他革新政治的要求。应当说,他的“美政”两个内容,在当时具有历史进步性。

二、从文中可见诗人深厚的爱国主义思想感情。

《离骚》表现了屈原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他眷恋祖国,热爱祖国的思想感情,在诗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一开始就表现了诗人对于祖国命运的忧虑,表现了他矢志献身于祖国的决心。如“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表达了对祖国命运的深刻的关怀。“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他愿一马当先,为祖国开辟一条走向富强的道路。当他受到旧贵族的谗言而被楚王疏远以至于被流放后,他仍以祖国兴亡为念,希望楚王能幡然悔悟,希望楚王能够奋发图强,使国家兴盛富强起来。如他明明知道所谓“鲧婞直以亡身”(鲧就是因为过分的刚直,所以惨遭不幸)、“謇謇之为患”(说忠言是要遭殃的),可他还是坚决拒绝要他明哲保身的劝告,始终是“忍而不能舍也”(一再地克制但也仍然不能放弃自己的理想),表现了他对祖国的无限忠诚。我们知道,在“楚材晋用”的战国时代(所谓“楚材晋用”,就是一个士人在本国,比如楚国,呆不下去,他可以到晋国去做官,在当时这种现象习以为常。当今社会的人才流动,乃至“跳槽”等现象,即属此例),一个有才能的人如果不能在本国实现自己的抱负,尽可以到别的国家去找寻自己的出路,但屈原却始终不肯离开祖国一步。因此,他在詩结束时奏出了爱国的最强音:“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他不愿意,也不能够离开自己的祖国;虽然他知道祖国的现实是那么黑暗,对他存在着许多危险,而实际上他也吃尽了苦头,已经被放逐,但他还是不能离开这个灾难深重的祖国。那怕是在幻想中离开那也是不可能的。这种深厚的爱国主义之情,感人至深。所以,我们从《离骚》中可以感受到屈原的那种非常深沉、非常热烈的爱国主义感情。

三、表现了诗人屈原坚持理想、宁死不屈的斗争精神。

在诗中最使我们感动的,除了上面讲到的两点外,还有坚持理想、坚持操守的伟大精神。诗人曾揭露当时楚国上层社会的现实“凭不厌乎求索”(腐朽贵族总是不厌其烦地追求名利);又揭露他们“各兴心而嫉妒”(他们在心中充满了嫉恨之心,嫉贤害能之心)。说当时的社会是非常“溷浊”的“幽昧以险隘”(“险隘”,指是非不分,令人迷惑,眼花缭乱;“幽昧”,指昏暗),到处是贪得无厌,结党营私,苟合求荣,一片黑暗。这突出表现了诗人决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始终保持着坚贞高洁、正直光明的德行。他始终严格约束自己“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人在生活当中是各有各的爱好的,但是修养德行却是我习以为常的,是恒守不变的)。可以说,诗人一心向善,一心求美,虽屡遭挫折,但愈受挫折,他的这种品质愈要发扬。“芳菲菲其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菲菲”,形容香气,如现在所说“香喷喷”的意思。“亏”,亏损的意思。就是充满了香气而难以亏损,比喻他高洁的德行。“沫”,指散失。香味到如今仍然没有散失,是说品质、德行虽然受到群小们的嫉妒,谗言诬蔑,但他仍然坚持操守,保持自己的高洁。他指斥那些中途变节的人“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我原来以为兰这种香草是可以倚仗的,可是实际上是有名无实的。“羌”,发语词。“无实而容长”,只是外表好看,实质上都是靠不住的),“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兰芷”,本来都是香草,但它们却在黑暗社会的影响之下,改变了自己原来的本质,把自己原来的德行变成秽臭的,“荃蕙”,本来也是香草,但最后化为很普通的茅草,也是失去了自己的香味。这些都是比喻变节了),“虽萎绝其亦伺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他曾经培养了许多人才,希望他们将来能够为国所用,可是这些人于中途起了变化,变质了。他觉得这些人即使“萎绝”掉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让人最悲哀的,本来是香草但化为芜秽)。这都是对当时变节的人的一种斥责。面对这种种黑暗势力,诗人却表现出决不妥协、决不调和的斗争精神。他反复表示要为自己认定的理想坚持到底“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心中所认为对的,善的,虽然死九次,我也不后悔,表示自己的坚决性)。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溘死”,忽然受害死去。我宁可忽然受害死掉,或者被放逐,但我也不忍和他们表现出同样的丑态,即不肯同流合污)。“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即使我惨遭不幸,受到“体解”的酷刑,我也不会变化的,难道我的心是受到惩戒就可以变化的吗?)“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既然没有人能跟我一起在楚国实现理想的政治,那么我就像彭咸一样去死)。诗人也果然用自己的行动兑现了自己的誓言,他宁可保持节操,殉于自己的理想,也决不中途变节。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认定目标一往直前,至死不悔的精神,是屈原留给后世的伟大精神遗产,永远激励着为进步、为正义事业而斗争的人们。

《离骚》在艺术上,也有极高的造诣和独特的风格。可分为下面几个方面:

一、《离骚》塑造了一个纯洁高大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在楚辞出现以前,中国诗歌还基本上属于群众性的创作。我们知道《诗经》绝大部分属于民歌作品,是无名氏作品,经过口耳相传,由集体创作出来的。一般说,最早的民歌,内容也比较单纯,句式和篇幅比较短。由于是集体创作,虽也有闪耀作者个性的作品,但是像屈原这样用他的理想、遭遇、痛苦、热情,以至于整个生命在他作品上打下了异常鲜明个性烙印的,却还没有。《离骚》塑造了一个纯洁高大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充满爱国激情,具有崇高政治理想和高洁人格的伟大诗人的塑像。正是这样,诗人屈原本身,就成为我国文学史上一个伟大的艺术形象,成为不朽的爱国诗人的典型,因而对后世发生无限的感召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屈原是我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个伟大诗人,其作品在中国文学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在屈原出现以前,中国的诗歌还基本上属于民歌的时代,只有当屈原出现以后,中国文学史上才开始出现诗人,出现了集中反映诗人个性的诗篇。

二、《离骚》是一篇积极浪漫主义作品。它吸取和发展了我国古代人民口头创作——古代神话的积极浪漫主义精神。浪漫主义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它的特点不是按照事物本来样子去描写现实,而是更多地表现作者由于受现实的刺激而迸发出来的激情,对理想的强烈的追求和反抗现实的叛逆精神。按照篇章结构,前半部分是着重对诗人自己生活经历和遭遇的描写。我们可以看到四组矛盾对立的形式。第一组,“内美”、“修能”与“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的光阴流逝的矛盾,展示出他热切的人生追求。第二组,三后、尧舜的“纯粹”、“耿介”,与桀、纣“猖披”美丑善恶的矛盾,表现出他的政治理想。而诗人的人生追求、政治愿望和“恐皇舆之败绩”、“及前王之踵武”的政治目的与“党人之偷乐”、“路幽昧以险隘”的宫廷政治环境,又形成深一层次的第三组矛盾。通过这个对立,烘托出诗人不顾自身,“忽奔走以先后”,为了国家命运汲汲奔碌的一片赤诚之心、热情之望,再和“荃不察”、“反信谗而齌怒”的遭际,构成更深一层的矛盾。在层层矛盾冲突结构的递进中,这一矛盾表现得更为尖锐、深刻。我们看,诗人把自己生活经历和感情升华为一种善与恶、美与丑、光明与黑暗的不可调和的斗争,并用了一些新奇的比喻,夸饰的描写,表现出善与美的崇高,恶与丑的卑鄙龌龊,表现了光明与黑暗的势不两立,从而把一个时代的面貌整个地呈现出来,启迪人们的认识,给人以正确的爱憎,激励人的向善向美心灵。

在《离骚》的后半部分,诗人更是完全采用幻想的形式、虚构的境界,写出了深刻的内心世界。诗中用上天下地的描写,希望和失望的回旋反复,尽情地吐露心中苦闷,表现诗人周围环境的黑暗和冰冷,表现诗人卓绝的苦斗精神。在这一部分,还特地从神话传说中吸取丰富形象,通过自己奔敖不羁的想象把这些组织在一起,构成了层出不穷的生动情节和美丽画面。即用神话性的想象,来表现一个苦闷人灵魂上天入地对真理的追求。当向重华陈词以后,由于他觉得得到了重华的肯定,便上下求索,到处遨游: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固,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风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我们看,在这里出现了许多神话的人和物。比如羲和(日神)、望舒(月神)、飞廉(风伯)、丰隆(雷师)以及凤凰、飞龙等,这神话里的人和物都是供诗人自由驱使的。另外还出现了一些神话中的地名,所谓县圃(古代神话中昆仑山有—个悬在空中的花园,叫“县圃”),崦嵫(崦嵫山),咸池,天津(指天河的渡口),不周(不周之山),这是他想象中所到过的地方。这想象之大胆、丰富,是古今少有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人运用大量古代神话传说,但又不受原故事的拘束,不像后代一些作品引用神话,只当典故来用。他不仅把那些故事当作典故来用,而且把那些神说中的神和神物作为活生生的形象来参与诗人神游天国的活动。这说明诗人已经通过一番自由的想象加工,把原有的神话结撰成新的情节,并且使这样一些神话传说服从于他所要表达的新的抒情主题,成为诗歌艺术构思的一部分。这种表现手法无疑使幻想更加自由了。如最后一段,写他驾着鸾皇、凤鸟飞向天空,可以说是一路车马喧闹,当转道昆仑,行经流沙,指向西海的时候,突然驻足在楚国的上空不忍离去,因此就把全诗推向一个高潮,有力地表现了诗人的爱国思想和情操。

遭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呜玉鸾之啾啾。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旃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软而并驰,驾八龙之蜿蜿兮,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兮,韶聊假日以她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晚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这一段非常有力地表现了诗人的爱国思想和爱国信念。如果不是借助神话,并把神话素材加以重新改造、构思,那是很难达到的。
高尔基曾经指出过,所谓文学上的浪漫主义实际上有两种,一种是消极浪漫主义,一种是积极浪漫主义。消极浪漫主义的特点是利用幻想、虚构以至于神秘主义来歪曲现实,粉饰现实,引导人们与现实中的不合理的事物相妥协,或引导人们逃避现实。积极浪漫主义虽然同样也带有幻想、夸大和奇特色彩,但在内容上仍然是真实地反映了现实,引导人正确地认识现实,特别是唤起人们对于现实中的不合理事物的反抗性。该詩正是这样一个积极浪漫主义的范例,是我国文学中积极浪漫主义的远祖,这十分珍贵。

三、在诗歌形式和诗歌语言上也有很大创造。《离骚》的形式是吸取和借鉴了南方楚地民歌而写成的,但它也吸收了当时蓬勃发展的新体散文笔法。它打破了《诗经》四言的形式,把诗句加长,结构扩大,既增加了内容的容量,又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把事实的叙述和幽独的抒怀,以至幻想的描写,这几方面交织在一起,既波澜壮阔又完美生动。

另外,从诗的语言来看,采用大量方言和口语入诗,用得最多的是“兮”字。“兮”字古代的读音是“呵”,是一个感叹词。“兮”是当时民歌,特别是楚地民歌中经常出现的口语词汇。这既增强了诗中咏叹的抒情气氛,又极大地增强了诗句的节奏性和音乐美。整诗文采绚烂,比喻丰富,全诗每一部分都优美动人,而合起来又是一个结构宏丽、和谐完美的艺术殿堂,给人的艺术感染力是非常强烈的。

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曾经评论屈原《离骚》,说《离骚》是“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另外:“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意思是说,《离骚》的影响比《诗经》在历史上的影响还要大一些。可见,鲁迅高度肯定了《离骚》思想、艺术的卓越成就,和它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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